Robert Johnson 只活了二十七個年頭、只留下二十九首錄音,但他對後世音樂的影響力幾乎沒有幾個人比得上。從 Muddy Waters 到 Eric Clapton、從 Keith Richards 到 Jack White——每一位搖滾吉他手的 DNA 裡都流著他的血液。有人說他是「把靈魂賣給魔鬼」才換來了這份天賦;也有人說他一手發明了日後搖滾吉他的全部語彙。無論傳說如何,他的音樂真實地改變了世界。
Robert Leroy Johnson 約在 1911 年生於密西西比州 Hazlehurst 附近,是十一個孩子中最小的。母親是棉花田工人,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家——他由不同的親戚輪流帶大,從小就在 plantations 和鄉村的小酒館(juke joints)裡聽著藍調長大。
青少年時期,他開始跟著當時的藍調前輩學習,尤其是 Son House 和 Willie Brown。據 Son House 回憶,Johnson 最初彈吉他「簡直是災難」,聲音大到吵得他必須叫他離開舞台。但幾個月後 Johnson 消失了又回來——像是換了一個人。Son House 說:「他進步的速度不可能……不可能是靠練習達到的。一定有什麼其他原因。」
這「消失的幾個月」成了傳說的核心:人們說他帶著吉他走到 Clarksdale 郊外 Highway 61 和 Highway 49 的十字路口,等到午夜降臨,與一個黑衣人做了一筆交易——用靈魂交換無人能及的藍調功力。從此他的吉他技術突飛猛進,能用一把空心吉他做到別人一個樂團才能做到的事。
「Robert Johnson 在十字路口把靈魂賣給了魔鬼」這個故事最早由藍調音樂人 Tommy Johnson(沒有親戚關係)的傳說演變而來,但人們把它附會到了 Robert Johnson 身上。真正的起源更接地氣:他消失的那段時間,其實是去找了 Hazlehurst 當地的吉他手 Ike Zinnerman 拜師學藝,住在墓地旁邊練習。但傳說實在太迷人,連他自己都在歌詞中玩這個梗——〈Cross Road Blues〉裡唱著「I went to the crossroad, fell down on my knees」。無論真假,這個故事讓他成為了藍調神話中最神秘的人物。
1936 年和 1937 年,製作人 Don Law 為他在德州 San Antonio 和 Dallas 錄了兩批歌曲——這就是世人能聽到的全部 Robert Johnson。這些錄音在毫不起眼的旅館房間裡完成,麥克風架在床頭,周圍也許還有路人走動的聲音。總共二十九首錄音(加上 alternate takes 總共四十一軌)。
1938 年 8 月 16 日,Johnson 在 Mississippi 的 Greenwood 附近的一個 juke joint 表演後喝了一瓶被下了毒藥的威士忌——傳言他勾搭了酒吧主人的妻子。三天後他痛苦地死在家中,年僅二十七歲。沒有葬禮、沒有墓碑——他的墳墓位置至今無人確知。
這是藍調神話的終極歌曲。Johnson 用 open tuning(可能 open G 或 open A),拇指永遠不停地在低音弦上走著一個下降的 bass line,同時高音弦唱出那三句永恆的歌詞。注意第二段 solo 中他如何用 slide 在指板上滑出人類喉嚨唱不出的哭泣音——那是 delta blues 最純粹的靈魂。Eric Clapton 與 Cream 在 1968 年翻唱此曲,讓它成為搖滾經典。
這首歌展示了 Johnson 抒情柔軟的一面。以標準 tuning 演奏,前奏的 slide 旋律美得令人心碎。歌詞講述他送愛人到火車站、目送火車離開的場景——「All my love's in vain」是全曲的核心。這首歌被 Rolling Stones 在 1969 年的《Let It Bleed》中翻唱,Keith Richards 的 acoustic slide 完全是 Johnson 的直系血脈。
這可能是藍調史上被翻唱最多次的歌曲之一。Johnson 的版本使用 up-tempo 的 shuffle 節奏,拇指走 bass 的 pattern 幾乎像一個獨立的貝斯手在律動。歌詞表面上是說要去芝加哥——對當時南方黑人社群來說,芝加哥象徵著自由與機會——但 Johnson 唱起來總帶著一層苦澀的底色。注意他用 sliding major/minor 切換的方式:同一個 lick 在大調和小調之間遊走,一秒鐘之內表情就變了。
如果說有一個人可以稱為「搖滾吉他的祖父」,那就是 Robert Johnson。他發明的每一樣東西——walking bass 與旋律分離的右手技術、反覆 riff 的歌曲結構、藍調音階作為 solo 基礎——都直接傳承給了 Muddy Waters(他聽過 Johnson 錄音)、Howlin' Wolf,然後是 Chicago blues 時代的 B.B. King 和 Buddy Guy,再到英國藍調爆發期的 Eric Clapton、Jeff Beck 和 Jimmy Page。
Eric Clapton 曾說:「Robert Johnson 是我遇過最震撼的吉他手——雖然我從未見過他,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努力接近他的水準。」1990 年 Clapton 發行《The Layla Sessions》期間說,Johnson 的音樂在他心中是所有音樂的起點。Keith Richards 則在 Johnson 的錄音第一次被交到他手中時問:「這個人是跟誰一起彈的?這是一個人彈的?」
1990 年,Robert Johnson 的《The Complete Recordings》雙 CD 套裝發行,賣出近百萬張、獲得葛萊美獎,並被納入葛萊美名人堂。他死後半個多世紀仍然能登上告示牌排行榜——他讓 1930 年代的棉花田歌謠變成了全球性的音樂語言。沒有 Robert Johnson,就沒有現代搖滾吉他。
Robert Johnson 為人熟知的不只是他的音樂,還有他的神秘——因為歷史上的他幾乎不存在。全世界確認真實的 Robert Johnson 照片只有兩張:一張是 1935 年左右他在照相館拍的標準照(身穿西裝、領帶、帽子、一把 Gibson L-1 吉他橫在膝上),另一張是 1936 年錄音期間的四連拍「passport 樣式」照片。任何你看到的第三張「Robert Johnson」照片——要麼是假的,要麼是另一個人。他沒有出生證明、幾乎沒有書信、連墳墓都沒有。
Johnson 在〈Hellhound on My Trail〉中唱道:「I got to keep movin', I got to keep movin', blues fallin' down like hail.」這首歌記錄的不只是心情——他在密西西比 delta 地區四處漂泊,靠在大街小巷和 juke joint 表演維生,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老一輩藍調人說,他總是匆匆來、匆匆走,有時候一場表演結束就連夜消失。有人說他在躲什麼——也許是債主、女人的丈夫、或者傳說中的「那個黑衣人」?
1938 年 Johnson 被毒死時,世界上還沒有「二十七俱樂部」這個詞。他是藍調界第一位在二十七歲隕落的天才——後來 Jimi Hendrix、Janis Joplin、Jim Morrison、Kurt Cobain 和 Amy Winehouse 陸續加入這個不幸的清單。但 Johnson 的死格外荒誕:他被下毒的那瓶威士忌來自一個嫉妒的酒吧主人,三天痛苦地死去,甚至沒有醫生能診斷出他中的是什麼毒。他的最後一句話據說是:「我祈禱我的救贖主讓我擺脫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