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Segovia 之前,吉他只是一種酒館與街頭的民間樂器,地位遠遠不及鋼琴與小提琴。Segovia 用將近一世紀的人生,把這件「民俗樂器」搬上了世界上最莊嚴的音樂廳。他改編了巴哈、阿爾班尼士、葛拉納多斯等作曲家的作品,也委託當代作曲家為吉他創作新曲,更開創了現代古典吉他的演奏體系與教學法。沒有 Segovia,吉他就不會有今天的藝術地位。
Andrés Segovia Torres 1893 年出生於西班牙南部安達魯西亞的利納雷斯(Linares),幾個月後全家搬到格拉納達(Granada)。他的叔父從小教他彈吉他——但那時候的吉他並不是「嚴肅的音樂」。當時的古典音樂界普遍認為,吉他和弦太簡單、音量太小,根本不配和鋼琴、小提琴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Segovia 不這麼想。他在格拉納達如饑似渴地學習音樂——他沒有進入正規音樂學院(因為當時沒有吉他科系),而是靠著自學和研究古典音樂文獻,慢慢建立起自己對吉他潛力的理解。他聽了大量鋼琴、小提琴、聲樂作品,並開始嘗試把它們轉化到吉他上。他說:「吉他是一件完整的樂器——它有和聲、有對位、有旋律,它什麼都有,只是還沒有人發現它的全部。」
1910 年,17 歲的 Segovia 在格拉納達的藝術中心舉辦了他的第一場正式獨奏會。曲目包含他自己改編的巴哈作品和西班牙傳統音樂。觀眾不多,但那些在場的人知道自己見證了某個重大轉折的開始——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用吉他彈出了他們從未聽過的聲音。
1916 年,Segovia 在巴塞隆納的 Palau de la Música Catalana 演出。這座音樂廳是加泰隆尼亞現代主義建築的巔峰之作,也是當時最挑剔的古典觀眾聚集的地方。Segovia 用一把吉他填滿了整座大廳——沒有其他伴奏樂器,沒有任何擴音裝置,只有六條弦和十根手指。評論家寫道:「我們無法相信那溫暖、豐滿、像管弦樂團一樣的聲音來自一把吉他。」
1919 年,Segovia 展開了首次南美洲巡迴演出。他在阿根廷、烏拉圭、智利等國的音樂廳演出,大獲成功。1924 年,他首次登上巴黎——當時的世界藝術中心——在音樂聖殿 Salle Gaveau 舉辦獨奏會。巴黎音樂界原本對「吉他獨奏會」持懷疑態度——但演出結束時,全場起立鼓掌。Manuel de Falla 等西班牙作曲家開始注意到他。
兩百年來的古典吉他曲目幾乎只能用「匱乏」來形容——從巴洛克時期之後,偉大作曲家們幾乎沒為吉他寫過什麼像樣的作品。Segovia 的解法有兩個:一是改編,二是委託。
改編:他花了數十年時間,將巴哈的小提琴與大提琴無伴奏作品、阿爾班尼士(Isaac Albéniz)的鋼琴作品《西班牙組曲》和《伊比利亞》、葛拉納多斯(Enrique Granados)的《哥雅畫廊》等經典作品改編為吉他版本。這些改編不僅忠於原作的音樂精神,更充分發揮了吉他的音色特質——以至於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些作品時,以為它們本來就是寫給吉他的。Albéniz 本人聽了 Segovia 的改編後曾說:「這才是我原來腦海中想像的聲音。」
委託:Segovia 用一生的影響力說服當代作曲家為吉他創作。他成功委託了 Mario Castelnuovo-Tedesco(寫了《Guitar Concerto No. 1 in D》、Manuel Ponce(多首奏鳴曲與協奏曲)、Federico Moreno Torroba、Joaquín Turina 等眾多作曲家。Ponce 的《南方小夜曲》和 Torroba 的《卡斯提亞組曲》已經成為古典吉他的標準曲目。他甚至影響了巴西的 Heitor Villa-Lobos——這位南美最重要的作曲家為 Segovia 寫了那首著名的《前奏曲》——雖然技術上 Villa-Lobos 是為自己寫的,但正是 Segovia 的演奏讓它世界聞名。
Segovia 對古典吉他的貢獻不僅在音樂上,更在樂器本身上。在 1940 年代之前,古典吉他用的是羊腸弦(gut strings)——音量小、容易受濕度影響走音、壽命短。Segovia 一直在尋找更好的替代材料。
他的機會來自美國琴弦製造商 Augustine。奧古斯丁公司的 Albert Augustine 在 Segovia 的建議和合作下,成功研發出了尼龍弦——新材料比羊腸弦更穩定、音量更大、音色更溫暖、壽命更長。1947 年,Segovia 正式在公開音樂會上使用尼龍弦,從此改變了古典吉他的聲音歷史。
Albert Augustine 原本是位吉他製琴師。他的夫人 Rose Augustine 回憶說,Segovia 在 1930 年代末就抱怨羊腸弦的問題。二戰期間材料短缺,Augustine 開始研究尼龍釣魚線(當時尚未普及的杜邦新材料)。經過多年的試驗——包括把不同粗細的尼龍線綁在吉他上測試——Augustine 終於在 1940 年代中期做出第一批穩定的尼龍弦。Segovia 試用了三個月後寫信給他:「這正是吉他等待了三個世紀的聲音。」
Segovia 不僅是一位演奏家,更是一位教育家。他從 1950 年代開始在義大利的錫耶納(Siena)開設大師班,之後在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每年舉辦夏令營。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吉他手湧入這些課程——從 John Williams(澳洲)、Julian Bream(英國)到 Oscar Ghiglia(義大利),幾乎所有二十世紀下半葉的重要古典吉他演奏家都直接或間接受過 Segovia 的指導。
他的教學法強調:音色是第一位的——在他看來,技術是為了服務音樂,而不是反過來。他教學生如何用指甲的角度控制音色的明暗變化、如何在不同的撥弦位置製造不同的音質、如何用右手的手腕放鬆來獲得最大共鳴。他有一句名言:「如果你的技術不能創造音樂,那它什麼都不是。」
Segovia 的學生遍布全球五大洲,他們繼承了他的理念,創辦了各地的吉他系——加州藝術學院、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古典吉他的學院地位從 Segovia 的學生這一代真正建立起來。
這大概是 Segovia 最傳奇的改編作品。巴哈為小提琴獨奏寫的這首夏康舞曲,在小提琴上已經是技巧與音樂的極致。Segovia 將它改編為吉他版本——用單把吉他再現了小提琴的四弦和聲與複音。這首長達 14 分鐘的作品,在吉他上需要極高的跨弦與把位變換能力,被譽為「古典吉他曲目的 Everest」。
原為鋼琴作品《西班牙組曲》中的一首。Segovia 的改編讓這首曲子變成了「吉他曲目中辨識度最高的前奏」。曲子開頭那不斷重複的八度跳躍和急促的三連音——模仿佛朗明哥吉他手的 rasgueado 節奏——已經到了「所有古典吉他手必學」的程度。
Federico Moreno Torroba 為 Segovia 創作的作品之一。三個樂章充滿了西班牙式的陽光——第一樂章(Allegretto)的旋律明確、節奏明朗,像馬德里的午後;第二樂章(Andante)抒情溫柔;第三樂章(Allegro)快速而燦爛。這是 Segovia 委託戰略最成功的成果之一——作曲家精準捕捉了吉他的性格。
Manuel Ponce 為 Segovia 寫的吉他協奏曲——吉他與管弦樂團的對話。1941 年在烏拉圭首演。作品的第二樂章(Andante)中,吉他與樂團的旋律交織,展現了 Segovia 那句名言的實踐:「吉他不需要對抗樂團——它只需要成為樂團的一部分。」
Mario Castelnuovo-Tedesco 的這首協奏曲是 Segovia 委託的巔峰之一。1939 年完成,以 D 大調為基底——這是 Segovia 建議的調性,因為吉他的開放弦結構(E-A-D-G-B-E)在 D 大調的指法最順暢。這首作品後來成了二十世紀演奏次數最多的吉他協奏曲。
Andrés Segovia 的影響無法用「偉大」兩個字簡單概括,因為他改變的是整個樂器的命運。他讓古典吉他從「民俗樂器」升格為音樂廳的正式獨奏樂器——這是一個地位上的質變。在他之後,吉他終於可以與鋼琴、小提琴在同樣的舞台上平起平坐。他建立了古典吉他的現代演奏體系和教學系統,影響了 John Williams、Julian Bream、Pepe Romero 等一代又一代的古典吉他大師。他與 Albert Augustine 合作開發的尼龍弦,至今仍是所有古典吉他的標準配置。他改編與委託的數百首曲目,構成了今日古典吉他核心曲庫的百分之七十以上。他的故事值得每個吉他手知道——因為今天你手中那件樂器的存在本身,就是 Segovia 的遺產。
1936 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後,Segovia 被迫離開西班牙。他在巴黎、日內瓦等地流亡多年。雖然他無法回到祖國,但他在世界各地的音樂會中從來不忘記介紹每一首西班牙音樂的來源——他的護照換了好幾本,但在他心中他始終是那個安達魯西亞的孩子。
Segovia 晚年錄音時,製作人提出可以用技術修正錄音中的小瑕疵。Segovia 拒絕了。他說:「我的演奏是我當天狀態的真實記錄——如果你沒有聽到任何錯誤,那聽眾會以為機器代替了我。我要他們聽到的是人——一個會犯錯的人,努力把音樂做好。」
Segovia 在 1987 年去世——享年 96 歲。他直到 90 歲出頭還在舉辦音樂會和錄音。最後幾年他的手指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靈活,但他說:「我現在彈得更慢了——但我希望聽眾聽到的東西變更多了。」1987 年 6 月 2 日,他在馬德里去世。西班牙政府為他舉行了國葬級別的告別式。他的墓碑上刻著一把吉他——再沒有別的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