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an May 是搖滾史上獨一無二的傳奇——他不僅是 Queen 的吉他手,更是一位擁有天文物理學博士學位的科學家。他用親手打造的「Red Special」吉他改寫了搖滾吉他的可能性,用壁爐木頭做的樂器創造了整個世代的聲音。他的吉他編曲不是獨奏,而是交響樂——一種被他稱為「吉他軍團」(guitar army)的多軌疊錄技法,讓一把吉他變成一座管弦樂團。
Brian Harold May 1947 年出生於英國倫敦,父親 Harold May 是航空部(後來的航空部與皇家航空研究院)的資深工程師,母親 Ruth 是蘇格蘭人。這種科學與工藝結合的家庭背景,深刻影響了 May 的一生——他從小就喜歡動手做東西,無論是電子電路還是樂器。
16 歲那年,May 想做一把電吉他,但家裡沒有錢買 Fender 或 Gibson。於是他和父親在自家車庫裡,翻出一塊 18 世紀的壁爐橡木(來自一張被蟲蛀的舊壁爐桌),加上摩托車的彈簧、母親的縫紉針、阿姨的珍珠鈕扣,以及從廢品站撿來的廢金屬——就這樣一步一步,親手打造了現在聞名世界的「Red Special」。這把吉他不只是樂器——它是 May 的延伸,是科學與藝術的結晶。
在大學期間,May 同時追逐兩個夢想:音樂與科學。他就讀於倫敦帝國學院的物理系,1970 年代初期,他正在攻讀天文物理學博士學位,研究太陽系內塵埃的運動——但 Queen 的起飛讓他不得不中斷學業。1974 年,Queen 的第三張專輯《Sheer Heart Attack》開始獲得國際關注,May 選擇暫時擱置學術。這一擱就是三十多年。
但 May 從未真正放棄科學。2006 年,53 歲的他重返帝國學院,整理自己三十年前的數據、撰寫新的分析,終於在 2007 年完成了博士論文《A Survey of Radial Velocities in the Zodiacal Dust Cloud Based on Spectroscopy of the Night Sky and Zodiacal Light》。當他穿著畢業袍走上台時,全場起立鼓掌——不是因為他的天文物理研究,而是因為那個人是 Queen 的吉他手。但這正是最動人的部分: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真正的科學家。
Brian May 不用一般的彈片——他用的是一枚英國六便士(sixpence)硬幣。因為硬幣的邊緣有鋸齒狀的刻紋,彈弦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摩擦音色,讓他的 tone 比任何塑膠 pick 都更亮、更尖銳。這枚硬幣加上 Vox AC30 和 Red Special——三者疊加就是他無可複製的聲音配方。順帶一提:英國在 1971 年改為十進制後,六便士硬幣就停止流通了——May 的庫存也跟著變成了絕版品。
搖滾史上最具辨識度的吉他 solo 之一——而且它只有 18 秒。在歌劇段落的瘋狂後,吉他 solo 從迷霧中切入,May 用一段充滿旋律性的短句從下降音階開始,然後一路攀升到 high E 的尖叫。關鍵是 solo 結束後的那段 multi-tracked guitar 軍團合奏——May 錄了四軌吉他在左右聲道之間飛來飛去,像是天使與魔鬼在吵架。這段 solo 沒有用任何 whammy bar,全部靠手指的 push & release 來製造細微的音高波動。
Queen 演唱會上 May 的固定橋段——他可以 solo 超過十分鐘。關鍵不是長度,而是他用自製延遲效果器製造的「與自己對話」效果:他彈一個樂句,延遲器在兩秒後重複它,於是他可以在這段時間內彈另一個樂句去回應自己。這種 call-and-response 的即時編曲在搖滾史上幾乎是獨一無二的。錄音室版本更精彩——它是一首只有兩分多鐘的歌,但 solo 部分濃縮了 May 的所有技法:sweep、tapping、harmonic、whammy dive——而且在 1974 年。
這首歌證明了 May 的和聲編排天才。主歌的吉他 riff 是一連串由大七和弦與屬七和弦構成的優雅爬行(C#maj7–F#–B–G#m–C#),一路用 chromatic approach 製造爵士味的張力。solo 部分他用 Red Special 的中段拾音器搭配 treble booster,彈出清脆而帶有暖度的線條——不是 blues 的語言,而是完全原創的旋律架構。Freddie Mercury 在訪談中說這首歌是 Queen 風格的誕生宣言。
整首歌只有四個 power chord(A–G–A–G)和一個 stomp-stomp-clap 節奏軌。但它的偉大不在於吉他技巧,而在於編曲的洞察力——May 理解了「觀眾是樂器」這個概念。他把觀眾變成樂團的一部分。吉他 solo 用了一種特殊的調式——E Dorian 搭配 Blues scale——讓單音 riff 聽起來同時具有民謠的單純和搖滾的重量。加上尾奏的回授噪音,讓整首歌的結尾像一場革命的餘音。
這首歌被普遍認為是 thrash metal 的雛形——在 Metallica 翻唱之前,它是 1974 年最重的搖滾錄音之一。May 的 riff 用了大量的 palm mute、快速的和弦切換、以及狂暴的 down-picking。solo 部分他幾乎是瘋狂地掃過整個指板,使用 pick harmonic 和 whammy bar dive 在節奏的間隙中製造爆炸聲。如果說 Bohemian Rhapsody 是 May 的藝術,那 Stone Cold Crazy 就是他的憤怒——而憤怒在 1974 年是前所未有的。
Brian May 的影響力遠遠超越了吉他音樂本身。他是搖滾史上第一個讓「科學」與「搖滾」不再是衝突詞的人。他在天文物理學界的貢獻是真實的——他不只是掛名博士,他是與 NASA 合作的科學家。2015 年,NASA 的 New Horizons 探測器飛越冥王星時,May 受邀參與任務團隊,協助分析數據並將 Pluto 的高解析影像轉製成立體影像。他在任務控制中心與科學家們一起鼓掌——然後當晚在倫敦的演唱會上對著七萬人彈吉他。
他的「吉他軍團」技法直接影響了後來的所有多軌錄音吉他手——從 Steve Vai 的管弦樂式編曲到 Radiohead 的 Jonny Greenwood 在 OK Computer 中的聲音層層堆疊,都看得到 May 的影子。
Queen 的〈Bohemian Rhapsody〉在 2018 年被美國唱片業協會認證為史上銷量最高的搖滾單曲。2011 年,Queen 成為全球播放次數最多的樂團(僅次於 The Beatles)。May 本人被《Rolling Stone》列為史上最偉大吉他手第 26 名,但任何真正聽過他音樂的人都知道——排名無法衡量他的獨特性。
更驚人的是 May 的創作範圍:他寫了 Queen 的大部分招牌 riff(〈We Will Rock You〉、〈Tie Your Mother Down〉、〈Now I'm Here〉),同時也創作了 Queen 最溫柔的歌曲(〈Love of My Life〉、〈'39〉——一首關於時間膨脹的科幻民謠)。一個能用六便士硬幣彈出宇宙聲音的吉他手——這世界上只有 Brian May。
2015 年,May 受邀加入 NASA New Horizons 任務團隊。他是一位立體影像(stereoscopy)專家——他有天生的「交叉視覺」能力(可以不用工具直接用眼睛交叉觀看左右影像來產生立體感)。他用 New Horizons 傳回的高解析冥王星影像製作了一系列立體圖,讓大眾能用紅藍眼鏡看到冥王星表面的立體地形。NASA 任務團隊說:「當 Brian May 走進控制中心時,我們覺得這大概是史上最搖滾的科學任務。」
May 親手打造的 Red Special 在 2019 年由 Guernsey's 拍賣行做過估值評估,若拍賣可達數百萬英鎊——但他說他不賣,因為「這把琴是我的一部分。」事實上,他曾經複製了數十把 Red Special 的復刻版給信任的技師與收藏家,但原版(The Old Lady)永遠留在他身邊。值得一提的是:這把世界上最傳奇的電吉他之一,琴身的木頭來自一張 18 世紀的壁爐桌。
有一次在巡迴中,May 不小心掉了他的六便士硬幣。工作人員翻遍整個後台、口袋、樂器盒都找不到。最後一個巡迴技師從自己的零錢包裡翻出一枚 1965 年(May 18 歲時的年份)的六便士——May 接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我的了。你可以去買一杯啤酒。」然後就帶著那枚硬幣上台表演了。
1980 年代中期,Queen 內部出現嚴重分歧——Freddie Mercury 和 Roger Taylor 想做更流行的音樂,Brian May 想保留更多的搖滾元素。1984 年《The Works》專輯錄製期間,May 氣到說「我想退出」。但他留下來了——因為他後來承認:「我無法想像如果 Queen 沒有了我該怎麼辦——或者如果我沒有了 Queen 該怎麼辦。」這個矛盾的張力反而讓 Queen 的作品在 1980 年代更加多元。
因為父親是航空工程師,May 從小的玩具就是飛機引擎的藍曬圖。他設計 Red Special 時,完全沒有畫完整的電吉他設計圖——他不是不會畫,而是他的知識不是來自音樂學校,而是來自對機械結構的天生理解。Red Special 的琴頸鋼筋是用腳踏車輻條磨出來的,tremolo 的彈簧是從一台 1940 年代的老 Norton 摩托車上拆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