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tchie Blackmore 是重金屬音樂的奠基者之一——他是 Deep Purple 的吉他手,也是史上最知名 riff 的創造者。當他在 1971 年隨手彈出那四個音符時,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寫下搖滾史上被模仿次數最多的開場。他的演奏風格融合了古典音樂的調式思維與硬搖滾的蠻力——他用多里安(Dorian)、弗里吉安(Phrygian)和和聲小調(Harmonic Minor)來構築 riff,而不是傳統的藍調五聲音階。這種「用中世紀教堂調式彈重金屬」的路徑,後來啟發了整個新古典金屬流派。
Richard Hugh Blackmore 1945 年出生於英格蘭濱海韋斯頓(Weston-super-Mare),一個泰晤士河畔的小鎮。他的父親是一名工人,母親來自音樂世家——外祖父是職業小提琴手。Blackmore 從小就在爵士樂團中表演,11 歲開始學吉他,14 歲輟學,靠著在倫敦的俱樂部裡彈吉他糊口。他最早的偶像不是搖滾吉他手,而是爵士傳奇 Django Reinhardt、古典作曲家和「吉他界的神」——古典吉他手 Andrés Segovia。這種非搖滾的背景讓他的音樂 DNA 從一開始就與眾不同。
1960 年代初期,他在德國的漢堡俱樂部巡演——那段時期被稱為「德意志搖滾學校」(The German Rock School),不僅是 Blackmore,連 Beatles 和 Eric Clapton 都在那裡打下了現場演出的硬底子。在漢堡,Blackmore 學會了如何用最少的音符撐住一整晚的表演——這段經歷塑造了他後來極簡、精準的 riff 寫作風格。
1967 年,鼓手 Ian Paice 邀請他加入一支名為「Roundabout」的新樂團——這個樂團後來改名為 Deep Purple。最初的 Deep Purple 是前衛搖滾/流行走向(如〈Hush〉),但 Blackmore 不斷將聲音推向更重、更暗的方向。1970 年的《In Rock》專輯標誌著 Deep Purple 轉型為硬搖滾怪物,〈Speed King〉和〈Child in Time〉的誕生證明了這支樂團不再是流行樂隊。Blackmore 的吉他不再是伴奏——它是主導。
1971 年 12 月,Deep Purple 在瑞士蒙特勒(Montreux)錄製《Machine Head》專輯。錄音前一天,樂團去看了 Frank Zappa 在蒙特勒賭場的演唱會——結果一個粉絲用信號槍打向天花板,整棟賭場燒了起來。Deep Purple 失去了預訂的錄音場地,最後租下了空無一人的蒙特勒大飯店(Grand Hotel),把走廊變成錄音室。Blackmore 在旅館房間裡隨手彈了一個 riff——只用藍調音階中最基本的四個音符(G–B♭–C–G),配上簡單的節奏——錄音師說「這聽起來像煙霧飄在水面上」。於是〈Smoke on the Water〉誕生了,人類史上最著名的吉他 riff 就此定案。
人類歷史上最著名的吉他 riff——四個音符(G–B♭–C–G),用 blues 音階的簡單旋律線在兩條弦上來回切換。但它的偉大不在於複雜度,而在於 timing(時機):Blackmore 把每一個音符擺在它最正確的位置——不是快,而是穩。這個 riff 的節奏感像軍隊行進一樣不可動搖,配上 Roger Glover 的貝斯線和 Ian Paice 的鼓——一個在音樂史上被播放次數無可計數的經典片段。順帶一提:Blackmore 本人後來有點厭倦了這首歌,因為「場場都要彈,彈了三十年。」
Blackmore 自己稱這首歌是「hot rod song」(改裝車之歌)。整首歌的引擎就是一把吉他——開場的 riff 是從 Bm 和弦的琶音一路下行,用十六分音符的節奏創造出機車引擎加速的聽覺錯覺。solo 部分 Blackmore 展現了他驚人的下行音階速度——不是 shred 式的無差別掃射,而是每一顆音都帶有攻擊性的「彈道式」彈奏。這首歌的 bridge 段落更經典:節奏突然放慢、所有的樂器退後,Blackmore 用一段類似古典巴洛克風格的裝飾句爬升回去——在 1972 年,這種編排是前無古人的。
一首超過十分鐘的史詩級作品。整首歌建構在一個單一的 Bm 和弦上——但 Blackmore 和 Jon Lord 用它們創造了動態的極致。前奏是風琴吟唱般的音符,Blackmore 以清音用 pick 輕輕刮弦,像遠方的警報。隨著歌曲推進,他的單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用力——直到 Ian Gillan 的尖叫到達頂點時,Blackmore 的失真吉他像暴風一樣炸開。這首歌的架構不是 verse–chorus–verse,而是一個持續累積的「壓力容器」——而 Blackmore 就是那個負責爆破的人。
Deep Purple 在 1974 年換上了主唱 David Coverdale 和貝斯手 Glenn Hughes 後,Blackmore 寫出了樂團史上最猛的開場 riff 之一。〈Burn〉以急驟的弗里吉安調式 riff 拉開序幕——那種黑暗、中世紀的氛圍直接定義了後來整個重金屬美學。solo 部分 Blackmore 大量使用了手指推弦和 pick harmonic 的組合,在極快的節奏中仍然保持了旋律的流暢感。值得注意的是 Blackmore 在這首歌的 solo 中故意讓某些音符「走音」——不是因為他彈錯了,而是因為他想要那種粗糙、未經修飾的真實感。
Blackmore 離開 Deep Purple 後創立了 Rainbow,而〈Stargazer〉被公認是他最偉大的創作之一。這首歌描述一個執著的占星家建造高塔試圖觸及星辰——Blackmore 用他的吉他描繪了這種近乎瘋狂的孤獨與野心。開場的 riff 是從 E 弗里吉安調式發展出來,像沙暴一樣從沙漠中升起。solo 部分 Blackmore 使用了大量的 harmonic minor 音階(E–F♯–G–A–B–C–D♯–E),配合他那種「在鋼索上行走」的顫音——音符在風暴中搖晃但從不墜落。這是他新古典風格的巔峰之作。
Ritchie Blackmore 的影響力橫跨硬搖滾、重金屬、新古典金屬和民謠搖滾等多個領域。在 Deep Purple 的八年(1968–1976)中,他創造了搖滾史上最強的 riff 目錄之一——〈Smoke on the Water〉、〈Highway Star〉、〈Burn〉、〈Space Truckin'〉、〈Black Night〉——這些曲子至今仍是全球吉他手的第一堂課。
他的新古典風格直接影響了 Yngwie Malmsteen——後者在 16 歲時看了 Deep Purple 在日本的演唱會錄影後,決定把 Blackmore 的古典搖滾融合再推向極致。Judas Priest 的 K.K. Downing 和 Glenn Tipton 多次承認 Blackmore 的 riff 結構是他們創作的藍本。Iron Maiden 的 Dave Murray 和 Adrian Smith 也從 Blackmore 身上學到了如何用調式音階(而非藍調)構築重金屬旋律。
但 Blackmore 的故事還有另一個轉折:1976 年離開 Deep Purple 後,他組了 Rainbow——從早期黑暗的中世紀奇幻重金屬(〈Stargazer〉、〈A Light in the Black〉),到後期變為更商業化的 AOR 風格(〈Since You Been Gone〉、〈Stone Cold〉)。1990 年代,他更令人意外地與妻子 Candice Night 組成了 Blackmore's Night——一個完全用文藝復興時期民謠風格演奏的 acoustic 樂團,使用魯特琴、曼陀鈴和木吉他。從重金屬黑暗王子到文藝復興民謠歌手——這個轉變在搖滾史上幾乎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
他的脾氣也是傳奇性的——Blackmore 以暴躁、喜怒無常著稱。他經常因為對音響系統不滿意而在表演中途摔吉他、推倒音箱、甚至直接走下台不彈了。但這些行為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他對聲音完美的執著——對他來說,每一個現場演出都是一場不可妥協的戰爭。
Blackmore 把 Fender Stratocaster 的琴頸指板挖出凹槽(scalloping)的做法,一開始讓 Fender 工廠覺得他瘋了——「你在破壞我們的吉他!」但他堅持這種設計讓他能夠更準確地控制音準和揉弦。後來 Fender 在 1990 年代正式推出了 Ritchie Blackmore Signature Stratocaster,內建 scalloped 琴頸——這是 Fender 第一次在量產型號上提供挖槽指板選項,全拜 Blackmore 的固執所賜。
1970 年代一次美國巡迴中,Blackmore 對舞台上的 Marshall 音箱音色不滿意。他叫技師調了二十分鐘,仍然不對。於是他當著全場觀眾的面,把 Marshall 音箱從音箱櫃上推倒——然後把吉他接上另一顆音箱繼續彈,完全沒有中斷表演。事後他對技師說:「現在它聽起來對了。」被摔過的那顆音箱,據說在之後的演出中聲音確實變好了——也許是因為真空管被震鬆了。
Blackmore 在無數訪談中說過,他不認為自己是吉他英雄。「我只是一個彈吉他的人。如果你必須用『英雄』來形容一個吉他手,那代表他沒有做真正重要的事。」他認為真正的音樂家不在乎被崇拜——他們在乎的是音符本身。有一次記者問他對自己排入「史上最偉大吉他手」榜單的看法,他說:「這些排名毫無意義。你去聽 Bach,你去聽 Mozart——他們不需要排名。」
1990 年代後期,Blackmore 逐漸遠離搖滾舞台。他和妻子 Candice Night 搬到了紐約長島的一個農舍,養馬、種菜,幾乎不接受訪問。他組成 Blackmore's Night 後,在世界各地的城堡、修道院和文藝復興市集表演——在這些演出中,他穿著中世紀服裝,彈著魯特琴和木吉他,唱著 17 世紀風格的民謠。一個寫出〈Smoke on the Water〉的人,三十年後在歐洲的古堡裡唱中世紀搖籃曲——這就是 Ritchie Blackmore,永遠不按牌理出牌。
Blackmore 摔吉他的次數在搖滾史上大概只輸 Pete Townshend——但兩者的心態完全不同。Townshend 摔吉他是為了表演效果,Blackmore 摔吉他是因為他真的在生氣。有一次在德國演出,他的吉他因為濕度問題一直走音——他在彈到第二首歌的時候直接把吉他砸在地上,轉身走下舞台。二十分鐘後,工作人員拿了一把新吉他給他,他檢查了一下音準後說:「好吧。」然後走回去重新上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